另一种选择

“如果必须坠落,就让我坠落。 我将会成为的那个人,一定会接住我。” —— Sheryl Sandberg

近日梦断魂销之际,友人推荐 Facebook 前首席执行官 Sheryl Sandberg 在丈夫去世的极度悲痛之中所著的$\lfloor$另一种选择$\rceil$。Sheryl Sandberg 敞开心扉,从她发现丈夫猝然倒在健身房的地板上开始,描述了丈夫去世后感受到的极度悲伤与孤独。然而,本书并没有局限于作者的个人经历,而是与 Adam 关于培养复原力的开放性研究结合起来,深入探讨了我们该如何克服人生中的逆境,包括疾病、失业、性侵、自然灾害、战争、暴力等不幸。同时,来自不同群体的案例也揭示了每个人都可以培养及提升内在坚韧的复原力,并且拥有重获快乐的能力。

本文记录于 2025 年春节,一个月前我已辞去中物院成都科学技术发展中心兼职特聘研究员,并决定在学校恢复工作后从西南交通大学辞职。我亲手执行了一次鲜血淋漓的社会性自杀,在即将正式与过去作别之际,特作此文记录我近十年的人生历程。无论是蹉跎往日,还是做出艰难抉择的今天,我都清醒地意识到感情丰富是强者的大忌,但仍无法避免沉沦的命运。或许只有经历过起起伏伏、深刻痛苦的人才能体会 Sheryl Sandberg 的感受,坚持走过坎坷的人才更能理解其中的勇敢、真挚、温暖和希望。

相遇

2015年10月,我在中国科大物理学院就读大四,刚刚获得我将为之奋斗九年的研究所提供的保研资格。这份保研资格恰如命运的钥匙一般打开了故事的大门。

我虽然通过中学物理竞赛进入科大,但这样的来历在物理学院实在算不上稀奇。仗着中学时积累的数理基础,有恃无恐地游戏人生三年,英雄联盟打上了王者,平均绩点(Grade Point Average,GPA)也一落千丈。大三的暑假小学期后,学院统计保研资格时,保研线戏剧性地切在我和另一位同学陈森的头顶,我与陈森的GPA并列在保研线下第一。无法直接拿到学校的保研资格,我们不得不寻求能够提供保研资格的研究所作为读博的去处。我先后联系了天文学系的星系宇宙学实验室、近代物理系的磁共振实验室、北京的电子所、上海的应用物理研究所、合肥的等离子体所等。相对不错的研究所都存在约束条件,而能确保录取的去处科研环境都较差。犹豫不决之际,我求助了大三时打了一些零工的串节磁镜KMAX实验室的孙玄教授。孙玄教授告诉我,他的一位朋友罗教授,在美国深造多年,刚刚回国在成都创办研究所,可以提供保研名额,科研能力很强,建议我到这里试试。

于是机缘巧合的,我与陈森、力学院的张森共同来到了罗老师的电话面试会议。我后来了解到团队希望招聘一位力学院的学生承担有限元仿真的研究工作,两位物理学院的学生分别探索小角X射线散射(Small Angle X-ray Scattering,SAXS)及层析成像(Computed Tomography,CT)方向。然而罗老师团队面试时只争取到了两个保研名额。三选二的较量中,综合素质较强的陈森在电话面试的表现上远胜于我,我第一次落败。现场组织面试的秘书向我表示罗老师希望三人都被录取,回去后将会争取额外的名额,行与不行一周内都将通知我。在等待的时间里,我马上飞往北京求见电子所的某位长江学者,在得到认可的答复后我终于得到片刻安心,回到合肥。一周后,我接到了来自成都的电话,电话那头的苟雪老师告知我罗老师团队争取到了额外的名额,我可以加入团队,希望我能尽快给出答复。我仍然记得罗老师在电话面试时说,你如果加入,可以获得前往美国顶级实验室做实验的机会,再考虑孙玄老师对我说的话,我当即决定加入团队。

关于研究方向的分配问题,力学院的张森当然是承担有限元仿真工作。大约是考虑我过去简单探索的$\lfloor$磁共振成像反卷积重建方法$\rceil$与CT方向的契合程度,我最终被确定在CT方向上,而陈森则被安排承担SAXS方向相关工作。

2016年1月,在我完成了最后一门课程$\lfloor$广义相对论$\rceil$的期末考试后,鄂俊成师兄招呼我和陈森年前来成都学习适应,于是我立即买票赶往成都。但临近春节,合肥直达成都的火车票早已售空,我只好买了一张合肥到汉口转成都的车票。夜间到达汉口站后,还需要等待天亮后发车的动车,我不得不在汉口站内硬捱到早晨上车。那一夜,汉口站内泡面的香气、无人值守但仍亮着灯的周黑鸭店铺、穿着邋遢席地而睡的赶路人、小孩的哭闹声以及站外不断呼唤着的“宾馆走不走”“宾馆走不走”的吆喝声,陪伴着即将迎接未知新生或激动、或忐忑、或慌张的我的情景,在往后的人生中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从成都的火车北站下车,出火车北站后向右走会看到人行天桥楼梯,上到天桥后买票乘坐任意一路快速公交向西两站后在西南交通大学站下车。找到西南交通大学的大门,我会到这里来接你。”鄂俊成师兄在QQ上对我如是说。在学校的大门口我第一次见到了至今仍然崇拜的鄂俊成师兄,第一眼看上去相貌不算出众,但却有远胜于外表的自信溢出身形。跟着鄂师兄进入大门,穿过一段环形公路,经印有西南交大校训的高楼和形似巴普洛夫楼的老楼间的小路,走进另一栋老楼机械馆的大门,穿过一段破败的长廊后乘电梯来到四楼,眼前仿佛电影里的现代化办公实验环境让人眼前一亮。

到达实验室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鄂师兄向我介绍了黄佳伟师兄,同样来自科大物理学院,是比我大一届的师兄。由于陈森所在的微电子系的最后一门期末考试比天文学系早了一周,陈森早已在研究所报道。简单拜会罗老师后,我和陈森两人在交大北门外的$\lfloor$很牛的馆子$\rceil$吃了一顿晚饭,并买好床上用品,在眷诚斋15栋办理好入住。西南交大为研究所学生预留了两间宿舍,但师兄们都在校外租了房子,只有陈森和我两个人住在宿舍。那时眷诚斋还没有安装空调和暖气,只有挂在宿舍中央的一个小风扇。第一个冬天着实把在合肥享受惯了暖气的我俩冻的够呛。

安顿好生活问题后,第二天来到实验室,鄂师兄向我明确了后续的研究方向并交给我一台高性能服务器。我仍然记得它的配置是双路Intel Xeon E5-2678v3,搭载了一块Nvidia Geforce GTX970 4G以及128GB DDR4内存。最初我将它配置成Windows与Linux的双系统,Linux侧负责CT数据的重建,而Windows侧负责图像分析与数据挖掘任务。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这台服务器作为我唯一拥有的,陪伴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混沌阶段。半年后我拥有了性能更强的服务器时,这台设备被我制作成专用于CT重建的Linux服务器供远程使用。直至2019年夏天,一位我十分重视的成员刘昕加入CT组,当时有限的计算设备已远不够大家分配,我只好将这台Linux服务器重置后交给刘昕作为他专人专用的图形工作站。而这台设备的CT重建任务被我制作为模块化的Linux虚拟机分发到了每个人的图形工作站上取代。2022年夏天刘昕毕业时,我最初的这台机器已经太老太落伍了,没办法再将它交给后来的同学们。整理备份好刘昕读书时的研究数据后,我将它布置在中物院成科中心机房里,自此之后再没有人使用过它。

我与罗书璇相识于2016年春节前夕,研究所内李博老师的婚礼宴席上。在婚礼的前一天夜里,陈森和我在宿舍里笨拙地商量第二天随份子钱应该随多少才合适呢?我仍然记得我们以一种朴素的直觉敲定了最后的数字。两百元似乎太少,而再高一些的四百元显然不是吉利的数字,如果更高的五百元对于我们这样的穷学生来说就太奢侈了。基于这样的考虑,三百元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数字了。夜深人静时,离开母校来到陌生地方的隐隐不安尚未散去,想到第二天的婚礼无疑将是我第一次以个人名义参与社会活动,便暗暗涌起浓重的仪式感,我的人生似乎正式迈入下一阶段了。

婚礼当天,PIMS的大部分师兄师姐们都来了,但独独罗老师没有到场,席间听师兄们说罗老师似乎从不参加大家的婚礼。也好在罗老师没有到场,婚礼现场气氛相当不错。现场除用餐区域外还有棋牌室台球室等等娱乐活动室,午宴完后,大家分散在各个房间消遣,我并不爱好玩这些,但也只好随着大家进到一间棋牌室。西南交大的师姐们旋即占下一个麻将桌,不过她们三人要凑成一桌还有空缺,便招呼恰巧在旁边吃瓜的我和罗书璇一起玩。我和罗书璇同时极力推脱说确实不会玩麻将,但师姐们盛情难却,让我和罗书璇既然不会玩就凑在一起打一副牌好了,规则由她们开局时指导。时至十年后提笔的今天,这仍然是我唯一一次坐上麻将桌。四川麻将规则很简单确实一学就会,我们玩了好一会儿,期间我和罗书璇除了打哪张牌以外没有过多交流。大约是几位师姐倦乏了或是到时间该回实验室工作了,下午我们便散了场,我和罗书璇也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

那时我和罗书璇都青春年少,彼此爱慕大概是难免的事情。此时我初来乍到还不了解罗书璇的身份,但当天不久之后陈森便告诉我,罗书璇正是罗老师的侄女。婚礼过后就是春节假期,我们都各自回家,但我和罗书璇线上频繁地保持着联系,春节过后回到成都,我们很自然地成了情侣。

我十分清楚,这是我在完全了解真相的情况下采取的鲁莽行动。年少时的我天真的以为,这样的关系也许对我有益,我最初便对这段关系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因此,最终即便为我的人生带来毁灭,由我来吞下终局的苦果,我也无有怨言。如同一场数值仿真模拟实验,往后十年牵扯的人、事、物以及相互关联在此刻皆已定型,只是身在局中的我们在最初都没有办法准确观测到而无法概览全局及其走向。但数值仿真模拟的初始条件设置好开始运行后,滚滚列车的演化方向又有谁能左右?包括罗老师在内我们的性格、处事方式在最初便注定了悲剧,往后的故事只是这场数值仿真模拟搬进现实里的一段段放映而已。

相知

2016年初的春节假期过后,按照惯例已获保研的学生应当在大四下学期前往去向单位开始研究工作,我大学生涯的最后时光也应当在我未来的研究所度过,于是我准备动身前往成都。但旋即收到由学校发来的邮件:

各位在校外做毕设的同学:

今天主讲「天体力学和天体测量」课程的陈老师告诉我,有六位同学在校外做毕设,缺席该课程的授课。如果不来上课,他明确表示肯定给不及格。教学秘书陆老师的意思,要尊重主讲老师的权威,建议大家克服困难,每周坚持回来上课;拿不到此学分,就无法毕业。没有毕业证,国外大学会拒绝给办理研究生入学手续。解决方法:一是每周乘火车往返听课,一周一次课,学校和天文系无法报销路费,看校外导师是否同意帮助报销;二是转回科大,在校内联系导师做毕设。

科大物理学院的细分专业选择安排在大三上学期,前两年均为物理学通修课程,细分专业分流后各专业课程基本分配在第三学年,到大四时就很少有必修课程了。天体物理专业最初由天体物理中心演化而来,由于成系较晚,所以在教学设置上尚有瑕疵。大四下学期竟然还会排期一门必修课程,实在让人吃惊。我只能尝试邮件联系了校内几位相关老师寻求折中方案,但均遭拒绝。

没有办法,我再次动身前往合肥,直接找到该课程授课老师的办公室。因为半年前我曾完整地学习过他讲授的「恒星物理」课程,陈老师似乎对我有些印象。我当面向陈老师说明了我的来意,我通过增补名额只能保研去往校外的研究所,每周从成都往返合肥确实困难,实在无法参加「天体力学和天体测量」课程的线下学习,并说明我会在成都独自完成该课程内容的学习并在六月如期参加期末考试。陈老师终于接受了我的提案。

解决完此事后,趁此机会我在学校多逗留了两天,和过去的朋友们聚会并做道别。往日朝夕相处的朋友此刻往后便天南海北,而我又是最初离开的一个,实在感伤。收拾好心情,我便收拾好必备物品再次出发飞往成都,正式踏上了我的博士生涯,我的噩梦。

最初,研究所每月给我和陈森发放500元生活补贴,这些钱即便是十年前在成都作为学生生活也远远不够,而此时我也不愿意再问家里拿钱,好在过去打网吧赛和做高中生家教积攒下来的约1万元勉强能够支撑我生活加谈恋爱到研究生正式入学。

再次来到实验室正式开始工作,鄂俊成师兄交给我一批2015年12月从 Argonne 国家实验室先进光子源(Advanced Photon Source, APS)采集到的同步辐射显微CT实验数据,这批数据是在时任 2-BM 线站 Beamline Scientist 的肖教授协助下采集完成的,一并带回来的还有一份十分简略的由肖教授手写基于 TomoPy 开源工具集的重构程序。团队要求我尽快处理这一批数据,每个数据有对应的项目/研究题目,按照对应责任人的需求产出分析结果。

然而此时,CT在团队里仍然是一个崭新的细分方向,哪怕是雏形的解决路径都尚未建立,我只得从头开始摸索一切。

最初,原始的CT实验数据是由一系列投影图像构成的,肖教授手写基于 TomoPy 开源工具集的重构程序正是用于将投影数据重建为切片数据,但还有些诸如中心校准等参数调节的步骤。最初的这份程序只有最基础的重建功能,所有参数调节均需要手操,每一发实验数据也均需要单独填写一整套参数后执行运算。当我接手这项任务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实现重构流程的自动化。

那时,相比数学和理论我不算擅长和喜欢 Coding,提笔时回忆起来很奇怪,现如今融入我的血液的技能在那时仍很生疏。

###################################### 代补充 ######################################

2019年4月,对聚甲基丙烯酰亚胺(Polymethacrylimide,PMI)航空泡沫结构性能关系研究的工作初具雏形,黄俊宇老师带领我开始论文写作,以及论文最后对力学问题进行建模分析的拔高。某天晚上,他和我在综合楼6楼我的学生区办公桌旁一起推导公式至深夜。我们两并排坐在两个工位上一起默默地做着自己的那部分任务。长久的安静气氛中,忽然腾的一下,他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吓了我一大跳,大喊了一声说:

我简直是个天才!

我才发现原来是他把这份力学本构模型的公式设计成了和CT结构自洽的样子,当然那时仍是雏形,后来当晚的工作变成了 H. W. Chai et. al, Scr. Mater. 2019 中的Eq. 1 和 H. W. Chai et. al, Int. J. Plast. 2020 中的 Eq. 19。

我十分珍视,这个瞬间成为了我生命中仅有的体验,被我收藏在心底。因为黄老师和我如同积木的嵌合体一样,他擅长的事情我不擅长,而我拿手的事情黄老师也不太在行,所以我和黄老师过去的合作通常是各自完成自己的那一部分再拼接在一起,极少有这样就一件具体的事情在一起执行的体验。往前和往后十年时至今日,除了很碎片的一些时候,我都未曾拥有过真正传授我知识的人,我曾经十分渴望。

2019年的夏天,有一天我回到家中,发现罗书璇和我的妹妹正在聊天,说到很多成都的事情,也说到了我的导师正是她的叔叔。我大发雷霆,我曾经明确地强调我不愿以后再和成都的事情有所牵连,决不允许和成都外的人透露此事。我们以后一起去沿海地区工作,我不愿意曾经在裙带关系的阴霾下的过往故事伴随将来的生活里。

2019年9月,在黄俊宇老师的支持下,对PMI泡沫结构性能关系研究的工作在被 Acta Mater. 拒稿后投稿在了力学顶刊 Int. J. Plast. 上,只经过一轮修改后便在2020年3月接收。这份工作标志着两层含义。

对CT方向,它标志着从四年前的一无所有到跨时间尺度的实验表征能力和完备的数据挖掘解读能力的成型。以这篇 Int. J. Plast. 的工作为蓝本,对各种有工程意义的研究对象,按照几乎相同的实验和数据分析路径即可复制出相近深度的研究成果。因此CT方向进入了由黄俊宇老师带领我组成的“尖兵部队”到可以以面铺开尝试建立科研流水线的阶段。

对我个人而言,一份相当扎实的博士研究生的工作成型了,虽然时间还没有到,但我已经拿到了我的博士学位。时至今日即便我已经在 Acta Mater. 上发表文章,往后也许还会有更高水平的成果,但这篇可能在他人看来不那么出色的 Int. J. Plast. 始终是我心中最引以为豪的成果。它真正是我曾用尽浑身解数从荒芜中建立的一个个实验与数据分析方法学能力凝结成的礼物。

然而,团队对我多年的冷落早已让我失望,此时的我考虑转向寻觅人生的下一站。如千百个竞赛选手的命运,散落在世界各地搞一些所谓的科研,做出一些成绩,拿到博士学位,最后回流到金融行业。在2020年时,我的奖项还勉强能蹭上量化金融准入门槛通货膨胀的末班车,因此我也抱有相同的打算。

但也在此时罗老师授意黄俊宇老师劝说我留在团队工作。在第一次黄俊宇老师语重心长的向我传达团队的意见时,我便如实表明了我的打算。四年来我作为牺牲品趟出来了完整的CT方向,已经远远超过了团队对一个常规博士生即便是科大过来的博士生应有的预期。何况我和罗书璇的恋人关系,和罗老师的间接裙带关系,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我所取得的成就不过是领导给到我的而已,在这种困境中我如何自处。相比张抑扬、陈森等做热门方向拿着PRL的人,孤身一人的我必须在科研上做到更加无可挑剔,因为被怀疑,所以必须更卓越的悲凉感从未离我而去,也注定伴我终身,所以我没有打算留下。我会和罗书璇去上海工作,要不了几年我们即可定居。

往后每过一两个月,黄俊宇老师便就此事劝说我一回,但我始终没有什么表示,几次之后黄老师就不再提起了。

沉沦

2021年6月,罗老师忽然叫我到办公室谈话。一开场,罗老师在那时巨大无比的空旷办公室里以不容置疑的威压对我说:

罗老师:我代表罗书璇的父母说这个话,今天,你要么决定留下来工作,要么立刻和罗书璇分手。

我完全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即便我已26岁,但读书多年我鲜少和人就真实的博弈问题打交道,何况是这样的突发场面。时至今日回头看,罗老师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已。我的大脑飞速转动,许久没有说话。我基于如下三点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1.感性的角度,CT方向是我一手缔造的方向,在2021年时,CT是我亲手挖掘出的礼物和宝藏,在一片混沌时它就像虚拟伙伴一般与孤身一人的我同行多年,我爱它。理性的角度,CT方向此时即已成熟,可以作为我继续深度开展研究工作的基石。相比之下,感性略高于理性。

2.我与罗书璇爱恨六年之久,所谓爱情早已在最初的半年里被愤怒冲刷殆尽,而此时此刻确已经是几乎互相填满了对方整个青年时代。我出于义气也好,责任感也好,世俗的社会道德压力也罢,都绝无可能接受此时抛弃罗书璇。

3.什么样的人,会在明知道严重伤害我个人利益的情况下,要求我留下呢?那时我无法想象世上会有人做出这种不付出任何筹码来侵害他人的决策。再想到,罗老师和第二任前妻生的小儿子刚刚诞生不久,等到他长大成人时,罗老师早已花甲影响力褪去,恐怕这里需要一个有能力又值得信赖的人来做承上启下的角色。我,恐怕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吧,那时我如此判断。

基于如上三点,大约1占40%,2占30%,3占30%的心理权重,我答应罗老师留下。因为第3点是我的推测,所以考虑概率问题,占比略低,如若确定,3的占比将会更高。

我做出了人生中的最重大的战略决策错误。如若2015年我刚来成都时选择和罗书璇成为恋人关系是我年少无知,但这次决定确是我在经过理性思考后做出的决策。我在完全不了解罗老师及其家人的为人的情况下,将自己的人生赌注押注在他人的善意上,这几乎等同于将人生的遥控器拱手让人,而我最终除了掀翻整个赌桌以外,再没有任何节制对方侵犯的方法。事实上,后面的故事也如此发展。

2021年12月,我按计划如期毕业并立即和中物院成都科学技术发展中心签约兼职特聘研究员,并在西南交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正式办理入职。也在此时,团队划拨了我实质指导的第一位学生,赖国栋,加入CT方向。国栋本科来自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现在西南交大物理学院就读研究生二年级,并计划当年转博。我初接触下来就是认真努力的角色,但通过一些简单的任务试了试后,大概因为教育经历不一致导致一些基础技能和理论知识有所欠缺。不过这都可以通过实践来弥补,后来他个人的博士生涯发展也印证了最初的判断。

2022年5月,我与罗书璇正式登记结婚。这似乎是噩梦的真正起点。稍早些时候,他们便因为罗老师的大儿子生活无法自理需要人照料,安排罗书璇的妈妈来到成都,并与我们夫妻同住,我无权反对,最初也相安无事。往后的生活,发生了两个显著的变化。第一、罗老师似乎经常和罗书璇谈论起我的工作情况,反而不与我本人交流。并且时至今日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婚后罗书璇在小家庭中都很明显地转向唯罗老师马首是瞻,而对我连基本的礼貌都愈发减少。第二、由于罗书璇妈妈以家长的身份在场,我大部分时候听之任之,但偶有拌嘴的事情发生。起先,罗书璇妈妈还能帮我说说公平的话,但往后不久便完全变成了对我一个人的攻击与倾轧。

我本不是什么大男子主义者,但基本的尊严与家庭中的男性失权发生时,对我这样自信的人来说,已经是十分痛苦的局面了。

5月领证后不久,罗书璇妈妈和罗书璇本人开始积极筹划备孕,势必要在今年内怀孕生子。我十分抗拒,那时我刚刚参加工作,尚不稳定,还有大量的基础工作和积累需要完成才能站住脚跟。我多次强调等到我站稳脚跟之后我们再考虑小孩的问题。但持续半年的时间,我的家庭几乎整天就此问题鸡飞狗跳,一定要立即怀孕生小孩。并在外扬言说如果不能尽快生子担心我的父母瞧不起他,这种污蔑的说辞简直无厘头到我几近崩溃。我逃避了近半年之久,但最终在2023年1月春节前夕软磨硬泡之下终于沦陷。

2023年初春节过后,罗书璇检测到怀孕迹象。我所谓的家里终于恢复了平静的气息。在过了接近半个月后医院的正式检查结果确认怀孕后,罗书璇一家当即召来罗书璇的爸爸来到成都与我们一同生活,所谓照顾家庭。仍然是起先相安无事。

2023年5月,罗氏家族以罗老师的大儿子情况更加严重为由,想要我的母亲来到成都照顾孕期的罗书璇,而罗书璇的父母离开家中去照顾罗老师的大儿子。我的妈妈想都没想,准备了5万元的礼金,立即辞去了工作赶来成都。

很快,因为我的母亲坐上了罗书璇和我的床、洗衣服没有拧干就挂起来导致滴水到地上、做饭做的不够辣等等等等不可胜数,几乎每天都有数不尽的指责和怪罪。直到我真正离婚后,我的母亲才告诉我,他们甚至还和我的母亲说过「你也不想你的儿子工作受影响吧」这样标志性的反派发言,我的母亲不得不低头。

也是在此时,罗书璇的母亲要求我将我的全部收入交出给罗书璇管理。我没有同意。

那时我不懂事,轻易掉入了早已挖好的陷阱。今日回想起来,从没有明明岳母可以照顾的情况下一定要婆婆来照顾孕妇的道理,这近乎是一场为家庭地位争夺战早已埋下的陷阱。以罗书璇的暴戾脾性,孕期和我妈妈相处的矛盾近乎是可以预判、必然发生的事情,饶是如此,她的爸妈仍然放我的母亲一个人和她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矛盾爆发到生活无以为继,罗书璇妈妈才再次住进家里。但对我的母亲的人格的倾轧更进一步,没有丝毫衰退。罗书璇就如同原始的、打开囚笼的无知野兽,被利用着疯狂人格攻击我的妈妈。而此时罗书璇正在孕期,根本没有可能说让我的母亲回去。更甚的是,罗老师也开始拉偏架,对我的工作开始挑剔指责。

2023年10月,我的女儿诞生,我十分激动欣喜,为我的女儿取名「柴洛一」。我向来崇尚至简,起先我想为她取名「柴一」,但我的女儿出生时已不允许取两个字的名字,所以在中间加「洛」通「罗」。

但地狱也在此刻降临。最开始的一天,医院的豪华套间都已住满,我们不得已只能在普通的病房里度过,罗书璇的妈妈和我在医院留守。第一天夜里我在医院四处奔走终于抢到第二天可以入住的豪华套间并且订了医院里最好的专职陪护人员协助我们处理产妇和宝宝的护理工作。第二天我们转移到了像酒店房间一样的套房里,我的妈妈和我留守。我已经近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不得已在第三天的凌晨三点我在套房的椅子上还是睡着了。再次迷迷糊糊醒来是大约4点多,我还没睁开眼,已经听到罗书璇响彻云霄对我母亲的谩骂侮辱,我已记不清具体因为什么,大约是因为给我盖被子?或是给宝宝翻身没有翻好?我马上醒来开始制止,并处理事情。但我笨手笨脚的母亲似乎哪怕是呼吸在罗书璇眼里都是罪恶,只要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就避免不了谩骂。第三天天亮后,罗书璇妈妈来到医院,我让我的妈妈回去家里准备其他事项。

如此这般度过了在医院住院的时间,回到家中坐月子前,我订了天鹅到家上最贵一档的唯一一位月嫂全程陪护照料。我的母亲在家中却被罗书璇和她的妈妈百般刁难嫌弃,终于某天下午,我的妈妈给我通过微信发来消息,「儿子,让我回去吧。」。恰巧我的手机正放在桌子上,罗书璇第一个看见了这条消息,几乎是开水沸腾了一般,家里彻底爆炸了。推搡着让我的妈妈赶快滚。期间我努力尝试沟通缓和矛盾,我的妈妈又留了一天,但最终还是被罗书璇一家要求离开,我母亲的包裹当着我的面被丢出门外。我送我的妈妈到成都东站并买票回家。我的母亲,此生从未受过此等大辱。

也在此时,为我的女儿登记姓名在即。罗书璇的爸爸站了出来,说「你当爸爸太不称职了,小孩不能姓柴,要姓罗。」我大发雷霆,说你要姓罗那现在就离婚好了。事后我又说了一些好话,才终于顺利把我女儿的姓名登记上。

罗书璇一家在孕期仗着自己是孕妇,挥舞着道德大棒,对我的母亲的百般羞辱打压以激怒我,回过头来看,不过是为了在罗老师面前打压我的形象,争夺罗老师团队及正在经营的公司的决策主动权,也即转化为家庭地位。还有另一层原因,是罗书璇一家认为我出身普通家庭,现在不过是罗老师手下讨饭吃的一个员工而已,翻不起什么风浪。农村出身的他两的思想犹如原始的野兽,不懂得长期的投入与回报和共赢,只能看见眼前的利益将周遭疯狂啃噬殆尽,直至将周遭倾轧枯萎,仿佛自己在这片小天地里取得了胜利。

我决心离婚,这场婚姻是我人生犯下的巨大错误。我所有的工作重心转向人工智能方向以及为我尚未毕业的学生们争取足够他们毕业的素材。

2023年11月,我开始放浪形骸,在bilibili直播平台上看不露脸的电台直播和女主播聊天,倾诉我的苦难与不屈,开始给女主播打赏礼物,加微信聊天,等等等等以稍舒缓我的心情。说来有些可笑吧,是电台聊天女主播拯救了那时破碎的我。

2024年5月,我在看直播并和女主播聊天的事情终于败露,被罗书璇看到了我全部的聊天记录。这真正不是故意为之,而是一次意外。我原本想的是至少给我的学生们再带一带路,等到他们都大致达到毕业标准后再择机离开。

立即,家里炸开了锅,罗书璇召集她的家人朋友,并在我的家族大肆宣扬我精神出轨,扬言要到西南交大告发我,并公开我和女主播聊一些生活与情感困苦的聊天记录。还联系上我主要看的两位兼职电台聊天主播,威吓他们要到她们的学校或工作单位告发她们。我早已心灰意冷,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那离婚已经是不二选择。

第二天清早,罗书璇一家带着我第一时间来到银行,势要我将全部的存款转到罗书璇名下,这本就在我早已计划的决定之中。这些钱,我一定赚的回来,相比之下,我的人格健全要更重要。当天下午,罗书璇又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财产公证证明,约定我过去所有的钱都属于罗书璇的个人资产,我以后赚的钱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她以后赚的钱都属于她的个人资产,又好像早已约好财产公证处,轻车熟路地带着我办理完了手续。因为已经决心离婚,这对我而言已无意义,只不过是在早已失衡的天平上再压上的一块砝码而已。

当天晚上回到家,家里又多了一份离婚协议书,约定现有财产全部归女方,将来我的收入20%作为抚养费支付给他们。我早已心灰意冷,现在的全部我都不想要了,但抚养费的条款我不能接受,我最多接受到5000元/月,我还将重新开始生活。

多年来我的礼貌和体谅,在罗书璇一家三个原始人眼中似乎解读成了软弱和退让。我最终尝试做最后的挽留,分别与他们谈了话,但得到了三份不同的回应:

罗书璇:你现在之所以还在挽留,不过是因为加上你给我的,我现在算上房子手上的资产你要奋斗十年才能赚的回来。

罗书璇向来不是什么有追求或独立人格的人,她的人格仿佛一个初级元胞自动机,仿佛游荡在这个世界上的吞金机器,但与我相伴多年,所以过去我向来包容她的贪婪和狂妄。她说出这样的话,最终刺伤了我,但也还算在意料之中。

罗书璇的妈妈并未与我直接谈话,而是和罗书璇说她手上还私藏了多少多少钱,一定支持罗书璇离婚,来给我一个教训。我最后向罗书璇的爸爸发问并做最后的挽留。

罗书璇爸爸戏谑地说道:柴海伟,你这一辈子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有些话太重了,落在我刚好脆弱无助的致命弱点上,砸断了所有的情分。我的心在这一刻死去,仅剩游荡在世上的残躯。谎言,骗局,一场精心策划的用罗老师的威压零成本招赘的计谋,从一开始这就是计划好的陷阱。

我当即离开了我所谓的家,我走前他们说给我一个机会用两年的时间把罗书璇追回来。天大的笑话。

当天晚上,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度过,我稍微哭了一场。由于西南交大当时正在组织硕士毕业生答辩,而我不幸被抽中做答辩秘书,答辩会议就在第二天,当天我需要去往学校准备一些毕业生的资料,所以我必须重新打起精神来。第二天天亮后,我来到中物院成科中心的办公室拿上电脑和一些必要的材料准备出发去往西南交大。我神容枯槁,面色憔悴,十分狼狈。临出门时,我叫出赖国栋:

我说:国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马上会从团队离开。

国栋:啊?那你很吃亏啊。

我说:不要紧,不用担心我,我这样的人在哪都饿不死。

国栋:「无言」

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在犹豫工作的问题。CT是我一手孕育的方向,我不希望她死掉。站在CT的立场上,我希望你留下来替我守住火种。站在你个人的立场上,我希望你走。

国栋:「无言」

我说:你继续把手头上这份工作做完,博士毕业条件即已完成,所以不要太过焦虑。我走之后,其他师弟师妹那边还需要你多帮一帮忙。

我继续说:以后不管我在哪,我和你至少是黄俊宇老师和我的关系。

说完这些话后,我又拜托王招萍帮我办理成科中心员工周转房。随即我离开去往西南交大。

到达西南交大已是下午,当天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准备了这几位毕业生必要的一些资料。当天晚上我住在了西南交大北门外的酒店。第二天天亮后如期到达会场,强撑着我的残躯和大家组织这场硕士答辩会议。会议分上午、下午两场,待到下午场时,罗老师似乎察觉到我来了西南交大,便在会议期间就给我发消息让我过去找他聊一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罗老师:你怎么会做这么恶心的事情?

我说:你说再多我也觉得我没错。别说精神出轨了,这种处境下就是真的去出轨我也觉得我没问题。今天的局面…

没有等我说完,罗老师直接打断我:你就是理由多。

我说:我卡上的60万现金已经全部转给罗书璇了,学校账上还没发给我的15万绩效奖励我全都不要了,全部给罗书璇。

罗老师:你不要以为你给的钱有多少。

我说:再怎么样这都是我的全部了。

罗老师:现在开始CT方向归卢磊管理,你就继续做你以前的事情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草草结束了这次会话,随即回到了硕士答辩的会场,继续组织会议。会后合影环节散场后,一位刚通过答辩的学生周子豪找到我开玩笑的说,「必须和柴院士来合个影!」我强装镇定挤着笑容和他合照。我的人生轨迹注定转向,那个瞬间我又是什么心情呢。

当天晚上散会后,我再次带上电脑回到酒店,我还不能崩溃,因为那时我正在承担「Python在科研中的应用」课程的授课任务,这学期还剩最后四周的四堂课,而下一堂课就在第二天。崩溃边缘,我想向冯庆国老师求助,请他替我上最后这四堂课,但第二天就要上课却在今天才去请别人似乎太过冒犯了,于是作罢。我强撑着残躯准备起后续的课程内容,我原本精心准备的授课计划业已打乱,我已无心顾及,只草草准备了一份关于如何使用 Python 环境进行科研论文绘图的课程,十分简略。我仍然记得最后四堂课我只准备了两堂课的画图方法,一堂课很简略的聚类分析算法讲解,等到最后一堂课临近时,我已几近崩塌边缘,再无心授课备课,只得上了一堂课程作业讲解的现场 freestyle。

最后一堂课上,来的人并不多,大约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二。所有布置习题讲完后,离下课还有一点时间。于是我说:

柴海伟:对各位同学来说这可能只是一堂普通的选修课吧,但对我来说的感受却有些不一样。这门课程设置原本是我所在的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院内选修课,由我们学院的一位做第一性原理数值仿真模拟的资深老教授冯庆国老师去年发起。但我们学院的学生对编程课程的兴趣似乎不高,只有零星几个人选了课,由于人数没有达标去年没能开设成功。所以今年冯庆国老师申请将我们这门课程改为全年级全校范围的选修课,今年终于把这门课开起来了。冯教授因为授课和科研任务过重了,一个人很难承担全年的课程授课,于是和我约定每年上半年由我来授课,下半年冯教授亲自来为大家授课。原本我们是这么预想的。

我停顿了一会儿。

柴海伟:这是我作为大学老师第一次站上讲台,对于我的人生体验来说也很奇妙。但是因为我的一些私人原因我明年就会离开西南交大去美国工作了。这很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讲台上了。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回到中国的大学再次任职,但大概一定不会是我们西南交大了吧。所以至少这肯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在我们学校的讲台上了。这门课程讲到现在对我来说,我现在的感觉也很奇妙。

我稍有些落寞,于是马上转过头去在黑板上装模作样的开始画起DNA的双螺旋结构,防止被学生们察觉我的失落。既然都画出来了,我又讲了讲先前提到过的独热编码、霍夫曼编码以及与人工智能大模型技术结合对生命遗传密码的词元化方法。讲完之后我随即宣布下课,「再见,同学们。」

下课之后,我在收拾东西时,几位同学竟没有离开,凑到讲台边上来,有自报家门并向我请教一些研究问题的,也有要加我微信保持联系的。课上没有一个同学我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但大概记得一些长相。随后又一个同学在我离开教室前对我说:

佚名同学:柴老师,我和我的朋友都很喜欢上你的课。

我马上得意忘形:哈哈哈,为什么?

佚名同学:因为你上课经常说大家是能考到我们西南交大来的同学,智商能力各方面肯定都很优秀的,肯定学的懂。我们上的其他课老师很多都只会说你们现在的学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不是因为我的专业素养而是因为这些不咸不淡的口头禅着实让我感觉有些无厘头,不过想来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我尚未经事,还很稚嫩的年代,也会有因为一些琐碎事情而不自信的时刻。2016年4月在我大四时,我曾经在 Argonne 国家实验室的APS光源和时任2-BM线站的线站工程师 Pavel D. Shevchenko 一起动手组装一台用于拉压试验目标的电器设备的底座并做设备电气安全检查。这是我第一次踏足美国,我的英语也不好,没有稍事休息第二天清早就开启了这项工作。实验室的其他师兄和同学都在光源令半边的32-ID线站从事冲击波物理方面相关的实验,只有负责CT任务的我一人在专用于CT成像的2-BM线站这边开展工作。不自信今天回想起来也是难免的吧,真是难为那时候的我了。弄了一段时间后,肖教授走过来用中文问我是否需要协助,Pavel 对他说了些什么,我听的不是很真切,似乎是质疑我的专业素养。肖教授随后中气十足大声地说:

Xiao: Don’t worry. He has been trained enough.

这句话我听的真真切切,曾经赋予稚嫩的我无穷的力量。在我黑暗的博士生涯,除肖教授外,从没有人鼓励过我支撑我走下去,如同深渊井底照下来的一丝微光,从此我相信语言的力量。也许是从那时埋在的种子吧,也可能是我天生性格如此,在我后来带师弟师妹们和学生们后,很多时候都习惯性地鼓励他们,希望他们也能从语言中得到力量。

我和最后尚未离开的同学道别,并离开。回到我的住所后,我彻底崩溃了。

曲终人散

2024年5月,我和罗书璇正式登记离婚,并进入离婚的1个月冷静期。我陷入巨大悲痛之中,我所谓的家庭、多年的噬人爱人、我刚刚诞生的女儿、我热爱的研究方向和我的学生、我的事业和我所有的积蓄,社会意义上我的一切全部都被剥夺或失去了,我仅存的只有我的生命和残存的信念而已。

大约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我很苛待自己,夜不眠,餐不食,不见人,终日不言不语。饶是如此,却依然没能救赎我支离破碎的心。我在心如死灰的年岁蹉跎时光,至于那段过往我开始记忆错乱,连时间都记不清了,稍清醒些的时候,我又觉得仿佛一直沉浸在一场旷日持久的巨大噩梦之中刚刚惊醒。

带我走好吗?就像时光倒流,回到中学年代的某个夜晚,如同从一场旷日持久的巨大噩梦中惊醒,回到那个冷的可以哈出雾气的清晨扬州。如果不是命运馈赠给我本不属于普通人的礼物,会不会命运就不会找上我?我不要这么要强的性格,我不要这么追名逐利的信念,我不要这颗不屈的心脏,我全都不要了,带我走好吗?

那一段时间,我万分悔恨当年留下来工作的决定,更让我崩溃的是,此时我才得知,罗书璇当年就在四处宣扬「如果柴海伟不留下来工作,我马上就会和他分手。」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瞒下了我这句话,我多年来一度以为当年我要带她走她一定会和我一起走。如若是这样,如若我早知道真相,那我当年定不会有半分犹豫。

在那段天旋地转的时光里,我唯一残存的念头是,我要活下去!我要去哪里谋生!那时我初步的考虑是:

1.申请位于美国纽约的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NSLS-II国家同步辐射光源的博士后,继续前沿X射线诊断技术和如实验固体力学等的交叉学科应用研究。自从2019年以来,能源部下任职的华人学者似乎都不好过,肖教授也不例外,不久之后肖教授就从 Argonne 国家实验室转去了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自从中美摩擦以来已多年不见,我却落难时来投,肖教授一定会很困扰吧,但他定不会拒绝我。

2.去往欧洲的几家医学影像中心研究团队,继续前沿的CT与MRI的三维重建方法学研究。这是我一直以来崇尚的方向,因为它极难,相应的不可替代,是我所在的研究方向从难度角度来评估的最高峰。

3.或是直接去往沿海地区寻觅高薪工作。但相应的这样的工作上升空间有限,想象空间不足。

由于我还需每月支付5000元的抚养费,所以理性决策我必须依靠汇率来对冲高额抚养费对我的影响。出海,已经是我的唯一选择。也许我们中国科大物理学院出身的灵魂终有一天会踏上这条船吧,是执念,是信仰,是诅咒。我只是比旁人晚了十年出发而已,但也算不上太晚。我还年轻。

正是在我做出决定后,一些朋友也得知了我已离婚的消息。大熊猫夫妇首先得知我离婚的消息,他们推测,以我的秉性离婚后一定会从西南交大离开,他们两商量,如若我来找他们求助,就带我离开,如若不然,就放任我不管。海内外的一些朋友得知我已离婚并将离开中国,有些给了我一些建议和前沿的信息,有些表示可以支援我10-20万不等的钱让我度过难关,有些直接从其他地方飞来成都陪我喝的烂醉,不过其实根本没喝多少啦,是我酒量极差。

不久后离婚冷静期的期限已到,我正式和罗书璇在离婚登记处签字并领到离婚证。

但我如同一滩烂掉的枯木一般不声不响的在世界上沉寂了很久,大熊猫先生见我迟迟不联系他们,于是在不久后主动联系上我。我首先向他请教以我现在的条件如需申请美国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的博士后需要准备的一些材料及注意事项,大熊猫先生没有理会我,却说:

大熊猫先生:我给你两条路选。第一,你立刻动身前往我以前的导师团队任 Research Assistant Professor 职务,后面的研究工作我可以支持你。第二,去往某某某单位同样任 Research Assistant Professor 职务,我再给你一个博士生名额,但还需要一些时间。

选项二中的某某某单位是我此生哪怕是在梦中也无法想象能够触及的地方,我毫不犹豫接下我命运的挑战。大熊猫夫人随后又说,「罗书璇居然真的签字了?罗书璇一家是蠢蛋吗?居然就为了10万美元把你给放出来了。」让我很是无语。

恰恰就是在大熊猫先生和我谈话后的第二天,罗老师叫我到成科中心的办公室谈话,刚一见面:

罗老师:想不到你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你们是始于颜值,败于现实,对你们的事情,我只能说很遗憾。现在你不是我的女婿了,但还是我的学生,是我的员工,也是我孙女的爸爸。所以我们不是敌人,我希望你好。CT方向归卢磊管理,以后你留在团队工作,每年我还可以给你一个学生,你就继续做你以前擅长的一些事情。

柴海伟:「无言,我站的笔直,在静静的听。」

罗老师以一种我从未听他发出过的奇怪语气发问,稍斜着着头端倪着我:那交大那边以后就交给卢磊管了哦?

柴海伟:好。

罗老师:当年怎么就找了你这么牛逼的人。

柴海伟:「无言,听到这里,我终于确定这场婚姻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和陷阱。」

罗老师:你不要以为你给的钱有多少。你给的钱可以全都还给你,但是你要把小孩的姓给改姓罗。

柴海伟:我不可能接受。

柴海伟: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在我们团队里,CT是什么?这几年您重视CT的原因是什么?

罗老师:CT是一种很有用的方法啊。它能够无损地看到目标内部的三维结构,之前我一直跟你说,要把有限元仿真搞起来,这样可以用CT拿到目标的初始结构就可以做后续的很多种实验的仿真模拟。

我想得到的答案是我离开前对我的盖棺定论,我不愿再听这些,于是打断道:那我的CT方向弄的怎么样?

罗老师:我虽然搞不清楚你弄的那个粒子追踪算法是怎么回事,但你不过是把许峰他们做的那些事情在团队里复现了而已。

我得到了他心中的真实答案,心灰意冷,得偿所愿,没再说话。可能这就是时机与命运的捉弄吧,同样的摸黑探路,许峰教授今天已是优青,而我在这条路上恐怕永远籍籍无名,连黄、罗两位导师都跟我不一个方向,如同沧海一粟在学术圈里挣扎。罗老师又和我说了说他和团队的一些往事,他离婚的原因啊,张抑扬出走的原因啊,陈森多年来十分嫉妒我所以找了中心某个官员的侄女谈恋爱啊等等等等,我静静听完没再说话,随后离开。

临走之前,罗老师又向我推荐了一款安眠药,说这是经过他尝试多种药物后确认副作用最小的一款药,只有这一款吃完后第二天上午还能保持清醒继续工作。

2024年6月,我仍然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挣扎,但我仅存的信念驱使着我的残躯一定要做些什么。也是在这一段时间,我和随后陪伴我度过煎熬时刻的景然小姐结识。景然小姐今天已得偿所愿进入某所顶级名校就读,但初相识时仍是清华的本科生。我们是在某款学习英语的软件上结识的,最初是在互相练习口语。练口语时说到她最近在清华的圆顶大礼堂里看了希区柯克的经典惊悚电影,恰巧我曾经唯一一次进去那个礼堂也是在大三时和当时的女朋友看的希区柯克的纪念影片,没想到十年过去了,礼堂的节目还是老花样(开玩笑,毕竟是经典嘛),今日我却已离婚,一时失神,勾起许多我的回忆。

那时我还有写信的习惯。因当年的女朋友陈小姐在清华的中文系念书,时常会有布置读些名著或小说的课后作业,所以偶尔会要求我一起看些她正在看的书并书信往来交流。有些时候我玩游戏贪玩实在懒得写了就骗她说八成是邮差寄丢了吧,她大概从没信过,却从未戳破。时至今日分别多年我连她的样貌都稍有模糊了,但偶尔买些闲书来看看的习惯却早已融入我的血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景然小姐竟自顾自地扮演起陈小姐的角色,在我挣扎的这段时光里,她首先推荐我看「另一种选择」,她说:

这是一本很小众的书,是Facebook 第一夫人所写。说来我为什么会看到,也挺有趣。我在一年前看过她赫赫有名的「向前一步」,其中的坚强和自信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然后了解作者生平得知在她出版「向前一步」之后丈夫去世,生活经历重大变故。很多人想知道她是否能像书中一样坚强,于是有了新书「另一种选择」,我如同千万人一般去围观她的自证,为之震撼。也许你也会觉得聆听伟人思想的脉搏是件有趣的事。

提起这本书,之所以想请你看看,是因为其中有一句话,很期待你读到这句话时,会是什么感受。现在没有书在,但我仍然能记得那句话,不送给你太可惜了。“如果必须坠落,就让我坠落。我将会成为的那个人,一定会接住我。”相信我们思维默契,会让你读懂我的感受。

如此种种,一个多月的时间我看了很多闲书,也恰恰是这些闲书赋予了我重新振作的力量。

2024年7月,我稍振作了些,偶尔重新回到办公室开始做一些正式离职前的筹划,并安排一些我过去的学生们的后续事情,确保我离开后有足够他们毕业的素材。有一天卢磊见我来了成科中心的办公室,便进来找到我说「罗老师让你安心好好做现在的事情,明年去申请博士生导师资格。」我没说什么,只说「好。」大概罗老师也知道他什么有用的都没有给我这个他所谓的学生吧,但时至今日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已经绝无可能接受了。随后我和罗老师上次谈话时决不要的绩效奖励还是通过各种渠道发到了我的手上。此后竟还成为罗书璇和我的谈资,说那些绩效不还是发给你了吗?仿佛本属于我的劳动报酬成了他们的恩典一般。

直觉上无法接受这种所谓的挽留是因为我的个性,但基于过往经验的理性决策也绝不能接受。因为:

1.正如前岳父所言,我这一辈子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在这次博弈里证实一切本就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泡影,没有任何人希望我更好,只有我自己不知道而已。当年强留我下来的骗局如开门见山地说要招赘,那当时我就会大大方方地离开,他们另物色人选好了,皆大欢喜;如若是认为一场正常的婚姻,又为何既要彩礼又要我女儿的姓,只因为罗老师是我的老师吗?罗老师最后又给了我什么呢?试问我这种人在哪里赚不到这些世俗的东西呢?

2.刨除战略目标,在常规的学术路径本就崎岖不平的通道下,我珍视的CT方向和学生们在博弈里轻而易举地被罗老师捆绑成了人质,成了射向我心脏的致命银弹。一旦接受绥靖,往后再出现同样的事情也在所难免。本属于我自己的筹码在这场棋局里竟然成了可以被罗氏控制来攻击我的子弹,这更让本就失衡的天平彻底倾覆。或者换个说法吧,在我与罗老师的「导师、领导、岳父」三位一体全包围式权力结构连接里,我根本没有半点办法来抵制罗氏的侵犯。这盘棋,我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也在此时,我立誓绝不允许再发生,往后的人生里,在权力结构设计上就必须要杜绝我珍视的如CT方向一样的东西再被他人夺走。绝对不允许再发生。

2024年8月,海南大学的某位副院长对我正在做的人工智能和基因组结合的事情很感兴趣,来成都和我请教一些具体问题,我向他讲授了一些粗浅的数据准备环节的算法技巧。得知我已离婚并计划从西南交大离开,他邀请我加入海南大学,并声称可以帮我争取解决副教授问题。我对这一点抱有怀疑,另一方面大学老师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我支付抚养费,所以作罢。

2024年11月,我完全振作了起来,正式开始筹划公司组建事宜,开始接触中国和北美的投资机构。最初,我计划用即将成立的中国公司的30%原始股份融资人民币300万元,首先将中国公司落地以较低成本的方式缓速平稳启动研发运作。最初我将中国公司命名为「海源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因为我十分喜欢「华严经」中的一句诗文:

如以精进力 能尽海源底

但很遗憾「海源」在中国境内属于驰名商标无法注册,我们只得正式注册时更名为「源策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2025年1月,有两组主要的投资伙伴A、B对我正要做的事情很感兴趣,希望出资。投资伙伴A组的出资金额是B组的近两倍,而要求却不相同。A组仅出资金,除要求我签署保密条款外再无其它要求。B组要求由他本人担任公司CEO执行公司管理工作,并要求增设一名由他指定的管理人员参与公司管理,增设董事会计票制共五票,并由他本人出任董事长占两票。在双方交换了想法过后,A组的领导潘总说「如果不由柴博士管理公司,这笔钱我们就不投了!」潘总是长虹电器的副总,现在经营一家独立投资机构,今天已经是我最早也最重要的支柱。这句话被我默默收藏在了心底,此生铭记。也在这个瞬间,我意识到我离婚时自杀式的决绝举动似乎让我拥有了轻易获取他人信任的能力,我好像收获了相当了不得的东西。

选择已显而易见。但投资伙伴B组也确是愿意资助我们的重要伙伴,因此不能怠慢了别人。我向北美投资咨询机构 Sequoia Capital 请教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处理,随后不久,Sequoia Capital 建议我:与投资伙伴A组组建公司A,由我本人出任CEO管理公司启动研发;与投资伙伴B组组建公司B,所有管理职权全部让渡给B,我不参与公司管理,只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

临近春节,框架性的事宜终于敲定,我向大家如此提议后,由潘总领导的A组确认投资,没有要求竞业,没有要求对赌,没有要求回购,一笔无条件的资金,感动不知所言。而投资伙伴B组担心我的工作重心将会倾斜向A公司,而怠慢了B公司,因此决定暂时撤退再观望一段时间,等待下一轮融资。

2025年春节的大年初三,我正在扬州过春节,忽然接到他们的电话,说有急事找我,希望我赶快到成都来,我赶忙买了些扬州特产作伴手礼大年初四时飞往成都。结果到地方之后,却没什么事情,我很是纳闷。而一个合作伙伴带来了他妻子的妹妹过来,和我年龄相仿,说着说着好像有些许相亲的气氛出现了,我赶忙趁机以去厨房帮忙为由逃走。事后,我和其中一些人郑重地说,「在我动身离开去美国前,我还要给罗书璇最后一次考验,在这之前我不打算考虑男女问题。」

2025年春节过后,我给罗老师发消息说我即将在西南交大办理离职,需要团队领导签字,想今天下午去找他签字。下午到达西南交大的研究所,我先是在曾经的办公室里坐了坐,上次过来还是半年前的硕士答辩会议,以前的琐碎杂物居然都还完好的保留着,一眼扫过去,每个东西所关联的事情立刻历历在目尽在眼前,然而今后都将不再与我有关,失落是难免的事情。我向来念旧,无论是与我有所关联的人或是一件物品,都总是能牵动我的心绪,我十分清楚这是我的巨大弱点,过去极力避免在人前暴露出来,但独自一人时的神伤又该如何控制呢。坐了大约一刻钟,我起身准备去找罗老师签字然后离开。一走出办公室恰巧遇见了赖国栋,我便改变主意先叫赖国栋到我的办公室聊一聊,问问他和其他同学们的近况。

柴海伟:你最近怎么样。

赖国栋:挺好的。

赖国栋还是像以前一样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总是让我没法把话聊下去。过去我就想好好就这一点和他说道说道,但又担心别人说我像黄俊宇老师一样爱啰嗦在一些奇奇怪怪的点上教育人。何况以前让赖国栋做一些事情,哪怕是光源现场通宵实验,他也只是表面上难看的样子,但都能扎扎实实的落到实处。所以我从没在这个点上和他聊过。但这实在不是个好习惯,往后难免要得罪小人。

柴海伟:你的成果已经达到了博士毕业硬性条件,所以不要太过焦虑。接下来一段时间把工作量补齐,来填充你的博士论文。写博士论文的时候如果需要人看一看就来找我,就算我不在西南交大了你也可以来找我。和其他同学说一下对他们也一样。

赖国栋:好。

柴海伟:组里其他的同学们怎么样?

赖国栋:我不是很清楚。

国栋似乎这会儿是真的不想理我,于是我一个人一个人的问:苗玉飞怎么样?

赖国栋:他在双流那边,还在弄CT,应该还可以吧。

苗玉飞是我的第一个来自科大的学生,是物理学院的直系师弟,但成绩几乎是贴地飞行刚刚飘过不允许保研的线,后用增补名额进入团队,能力确实在团队内科大学生中最垫底。更要命的是,苗玉飞的行为竟有几分轻度自闭症的症状,我最开始就察觉到了,所以2023年我信念崩塌前还在团队时对苗玉飞格外关注,这似乎引来一些非议。因为苗玉飞父母在中物院本部任职,但只是普通员工,后来团队里一些闲言碎语竟变成苗玉飞家里是单位里的大官,因此我才对他百般爱护。这让我感觉十分无厘头。

他2022年来到团队,在2023年时,苗玉飞面临转博的选择,我严厉地对他说「你如果选择读硕士,我可以包你平安,但对你来说把博士读下来,路会很难。」苗玉飞丝毫没有为我的劝告所动摇,坚持要走这条路。我十分清楚,我们物理学院出身的灵魂不可能允许自己不是Ph.D,我为他的坚决撼动,不再阻拦。苗玉飞注定是我的学生中最可能面临毕业困难的一位。我一直希望他来完成我曾经的愿望「全流程全自动CT数据分析方法学」的研发建设,再与一个具体的问题如聚氨酯泡沫发泡等等结合远远足够他博士毕业,但始终进展缓慢。再后来的故事,我就已经被排除出局外了。

比他更小一届的两位同样是我直系师弟的学生,王威铮、吴辉,他两能力出众,英语能力更好,以及开源大模型的加持,我相信他们凭自己也一定能杀出来的。他俩2023年初通过增补名额来到团队,大约是在2023年夏天确定成为我的学生。那时超算项目接近尾声,罗老师又有了另一个人工智能相关商务方面的想法让我去执行,同时划拨王威铮和吴辉进入我组。因此最初我对王威铮和吴辉的计划是同我一起学习人工智能技术,边干边学,掌握一定技能之后如能在人工智能方向立足最好不过,如不能,则考虑回归X射线诊断技术与人工智能结合的交叉应用来做一些新方法。

王威铮是我所有的学生中最像我的,因此成了我内心深处最喜欢的一位。早上爱睡懒觉,严重的精神内耗,刚正不阿,对新鲜和困难事物强烈的好奇心(这不是基于利益驱动的好奇心),性格却又傻乎乎的,别人让他做什么都傻乎乎地跑去给别人帮忙做嫁衣。如同成了我自己六年前的老师一般,命运赠予我的一场自我救赎。如果他不是刚刚好在这个时间点加入团队,如果再早一些呢,如果再晚一些呢,也许一切都不一样。我自知即将离开,赖国栋恐怕也不会留在团队,因此王威铮从能力各方面角度都是最适合接替我来继续支撑CT技术的人选。而吴辉相比王威铮就要更内敛一些,也更能清晰地分辨对自身有益的路径和得失。

我最初希望王威铮和吴辉一起来完成一种结合人工智能与CT技术的全新重建方法学。通过人工智能技术实现投影数据与真实目标三维结构的关联关系映射。首先需要完成一种海量数据的生成算法。因为过去积累的实验数据远远不足以喂养视觉大模型,因此生成算法合成海量数据是必要的。在这之后建立稀疏投影数据和三维体结构的映射关联模型,这一步极困难,过去我尚不清晰,但今天大致上考虑出了雏形。完成到这里,将形成一种依赖稀疏投影数据实现高精度三维重建的全新算法。依赖四组脉冲X射线源与探测器对和时间同步控制组成的多角度瞬态X射线成像阵列,这种算法可实现对平板撞击、侵彻、霍普金森杆下的冲击损伤过程的瞬态三维结构摄像。

我曾经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看见这样的图像,一幅被定格的裂纹传播瞬间的三维结构图像。也许终有一天我在美国能有幸重启这项研究,更大的可能是我再也不会触及X射线领域了。也有可能不久之后就已经有人完成了这项工作吧。但无论是算法设计上对天才灵感的巨大壁垒,对来自真实实验海量数据的依赖,天价的脉冲X射线源,都宣告着这件事成本与意义的严重失衡。也许根本没有人想看一看这样的图像吧。

柴海伟:李思文呢?

赖国栋:李思文现在转去了冲击波那边了,具体不清楚。

柴海伟:他们那边路径成熟,出文章快,对她来说是好事。

李思文是西南交大物理学院的博士。2021年她和另一位现已毕业的硕士魏晋芳一起来到团队,分别来自江苏第二师范学院和泸州医学院,团队让她们在我和史进春老师之间自由选择。起先我看李思文要更聪慧一些想选择她,但让她们自由选择的结果是魏晋芳选了我这里,而李思文却去了史进春组,既已做出选择我就没再干预。再次见到她已经是2022年下半年,此时史进春老师即将离开团队,李思文再次被安排成为了我的学生。但此时她竟然已经转成博士,过去却没有被安排任何题目,如此被荒废了近一年多的时间。我观察下来,李思文的智力水平不比赖国栋差,只要花心思就能一定程度的解决新问题。因此我安排她承担显微CT成像实验室的建设工作,框定「显微CT装置硬件建设、实验方法」-「显微CT实验室的三维重建算法」-「某项具体研究对象的应用研究」一套完整的装置建设、算法建设及具体科学问题研究的博士论文思路。

2022年下半年,刘老师和我正在与成都某烟草生产公司接洽一项对卷烟滤棒制造工艺-三维结构-渗流及过滤性能研究的项目。卷烟滤棒的空间结构(开孔泡沫)与尺度(百微米级)是近乎完美的实验室显微CT装置的研究对象,因此我决定让李思文来开展该项工作,补齐她完整的博士工作中具体研究对象的部分。项目的商务接洽进行多轮迭代后,事情几乎已经敲定,对方都已经将大袋小袋的大量试样给我邮寄过来,至今塞满了显微CT实验室外干燥柜的一层。项目的最后一关是专家评审会,对方告诉我们评审会就是走个过场,不会不通过的。但事与愿违,我们的项目恰恰就在这个最终的过场会议上被毙掉了,我十分惊讶,连对方的人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刘老师多方打听后才得知,评审组专家有多名川大物理学院的教授,而我们罗团队当年刚刚建所时最初是在川大建设的,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搬来了西南交大,在这里罗老师得罪了一些人,埋下了种子。就这样,这个近乎完美的研究对象彻底泡汤了。

时间来到2023年,我安排李思文继续做装置建设,而我也在伺机寻觅与显微CT装置相适配的研究对象,但显微CT装置的研究对象实在不容易遇到,太大(指微观特征结构),小小,太硬(指原子序数),太软都不合适。苦寻无果后,我开始联系3D打印机构直接生产与CT装置相适配的样品来做,但始终效果不好。2023年春节后,西南交大的超算项目上马,罗团队原超算团队,刘、张、徐等老师或告病或其他原因全部脱离团队,原来具备这种程度解决问题能力的陈森、张抑扬、黄佳伟三人也全部离去,只剩我一人,项目毫无悬念的压在我的头上。近半年我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压在超算项目不得脱身,随后又卷入了家庭战争的泥潭里。李思文从没经历过硬件装置建设的事情,可以想见注定进展缓慢。

2023年3月,我的某位硕士研究生F找到我,那时她研究生二年级,十分委屈,和我说「柴老师,我,我怀孕了。」我先是一惊,首先向她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有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吗?」她告诉我没有任何事情,是和她的男友意外怀孕了。我再次向她询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小孩要生下来吗?」她给了我确定的答案,并告知我她打算5月和男友举行婚礼。我懂了她的意思,告诉她「好,你不要担心,你的事情我来帮你处理,今天等我通知。」我让她离开后,马上给罗老师打去电话,说「罗老师,F怀孕了。」罗老师也是一惊,向我确认是不是什么犯罪事件,我说「不是,是正常的男女朋友关系,她打算马上结婚。」我接着说「她是西南交大物理学院的硕士,明年毕业,我不打算让她休学,让她如期毕业没问题。」罗老师支持我的提案,并说「在她怀孕期间不要安排她任何事情,以防意外事件对团队的连带责任。」

我随后做出安排上的调整,将赖国栋正在进行的固体火箭推进剂HEPE结构性能关系研究的一份完整工作按数据挖掘深度拆分为较基础的结构表征及定量化部分和深度的追踪、仿真及力学建模部分,由赖国栋带领F以最快速度完成第一部分的绘图及写作,我校正修改后投稿在正在向我邀稿的一份中文期刊上,首先确保F达到她的毕业指标。赖国栋原研究工作不变按照既定路线推进。此时苗玉飞距离毕业还有三年半,李思文距离毕业还有两年半,分别正在探索「全流程全自动CT数据分析算法」和「显微CT实验室装置建设、算法、应用」,无论是从取得成果的可能性还是时间的紧凑性上,李思文这边的情况都更紧迫。于是我要求F将她正在进行的一种铝基复合材料结构性能关系研究的工作打包转交给李思文,由李思文继续推进完成,以防她的既定路线无法完成,可以用这个成果支撑她毕业。随后,我对F提出两点要求,第一,立即离开团队回家静养,待到生产完恢复后需完善毕业论文时再回到团队;第二,不得向正在罗团队就读的学生透露她怀孕生子的消息,这是因为她一人怀孕生子我尚可以接受,但如果由她起坏了规矩常有人效仿,那团队的规范化管理将无从谈起。

这件事赖国栋牺牲很多,曾经一度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赖国栋的敌意,我完全理解,但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今天回忆起此事再分析,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由规则缺位引起的人治危机,女性学生就读期间意外怀孕是一种小概率但在统计尺度上必然会大面积广泛发生的事件。一旦发生,那么必然在怀孕学生和管理团队间倾轧一方或双方权益,一场本应由规则约束的事件处理办法却由于规则缺位,导致人治的局面。在严重伤害F和赖国栋与我稍幸苦一些之间,我毫无疑问选择后者。最终怨恨集中在我的头上,我理性地接受,这是必然发生的结局。

2024年5月,我所谓的家庭已如同地狱酷刑将我折磨的体无完肤,我本打算至少坚持到苗玉飞和李思文这两位必然有困难的学生成果凑齐时再离开,但事与愿违,我在bilibili平台看电台直播的事情败露,东窗事发,我连最后一丝尊严与体面都被践踏在地,再无法同行。离婚后,我勒令苗玉飞尽快处理我交给他的一整套聚氨酯泡沫发泡实验数据,也赶忙找来一种3D打印镁合金轻量化功能复合材料在同步辐射光源上按照打印朝向和热处理工艺两种变量采集到一整套实验数据要求李思文尽快处理。随后厚着脸皮硬挤在我已被踢出局的CT组的组会里,希望能给他们最后再带一带路。这样至少赖国栋、苗玉飞、李思文能在我的眼皮底下把这几个题目处理到中段,我离开后,不至于有人无故从他们手上挪走这些数据交由他人。

但事与愿违,我不在身边苗玉飞的糊涂脑袋更是无从抓起,再得到李思文的消息却已离开CT组。最终,我还是没能带他们走出那片沼泽,在我离职的余波中,那个充满敌意的环境里,他们成了我试图守护却最终失败的最后一块拼图,成为我长久不能释怀的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底。

我接着说:王招萍和李俊廷的指标都达到了,我知道,跟她们讲她们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如果没人帮忙也可以找我。

李俊廷和王招萍在2022年9月成为我的学生,分别是西南交大物理学院和材料学院的硕士,分别来自西南石油大学和莆田学院,稍不一样的是,李俊廷在入学之前还有过一年左右的工作经历,因此比其他同学们更稳重和内敛一些。大概我都配不上自称她两的老师吧。

王招萍稍早些时候进入我组,我最初没有打算再要学生,因为CT方向的技术门槛对我们西南交大的学生潜质要求有些高。可以如此说,CT方向的工作即是技术密集型工作,也是劳动密集型工作,因此对人的考验较大。但魏晋芳有一天找到我,说我们团队新入学的材料学院学生中有一位师妹在交大那边四处找老师但都没有老师同意,问我她可不可以进到我们组来。我确认了是我们材料学院的专硕,考虑到我们学院的专硕毕业条件较宽松,只需要文章带上名字或提交专利即可毕业,经费也不是太大的问题,因此对我来说没有什么负担,所以决定让王招萍加入我组。如此,王招萍成了我唯一一位西南交大材料学院的学生,对我个人的职称评审唯一可以产生正面贡献的学生。

李俊廷最初和另一位物理学院的学生张同学一起加入团队,最初团队安排她俩来到我组,但罗书璇明确表达了对张同学的恶意,我也实在无法再接收这么多学生了,因此只能再接收李俊廷。一段时间的相处后,我判断李俊廷可能是我所有西南交大学生里赖国栋下最可靠和有潜力的一位。因此我将一份相对较复杂的碳纤维复合材料结构性能关系研究的工作交给李俊廷,作为她硕士生涯的主线任务。在我的预想里,这将会复现那份 *Int. J. Plast.*工作除最后的力学建模部分的全部内容来形成一份系统性工作。我仍然清晰记得,某天早上也可能是中午,我交给李俊廷一份相关工作的文献让她读完后和我汇报,当天晚上刚好我在和一位投行工作来成都调研的同学小聚,席间她就发来了一份经过她仔细整理的报告,并不深刻(这也难免),但确实是仔细读过后的痕迹。

赖国栋走后,我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平复情绪,但想起这些事情我的悲伤更进一步。回忆起过去作为大学老师的经历,我相当大部分时间都在给罗老师处理商务事项,原本我想这至少是一种置换,但等到我完全被踢出局,暮然回首,学术却已松懈许久。更糟糕的是,我的学生太多了,如此捉襟见肘的情形下,我的每个学生所分到的我的关注,不及寻常老师寻常学生之间的十分之一。大家大概恨透我了吧,我几乎把一切都搞砸了。

随后,我径直去到罗老师的办公室找他签字。罗老师少见的正襟危坐稍佝偻着盯着一台似乎新安装的台式机电脑屏幕。我进去后,他先开口:

罗老师:我一直在等你。

柴海伟:罗老师,这是我辞职必要的材料,需要签字。

罗老师:现在网上 DeepSeek 这么火,他们的技术到底怎么样啊?是真的突破还是假的突破啊?

柴海伟:「因为最近在筹划中国和北美公司事宜,所以在关注些法律相关知识,没有特别仔细研究那时爆火的DeepSeek的相关技术,因此只能用些道听途说的说辞和罗老师简单聊一聊。以及对人工智能行业发展的推测等等,我们随意东拉西扯地聊了近20分钟。」

罗老师话锋一转:我听人说你在外面讲黄俊宇是你的老师,我不是你的老师啊。当年连黄俊宇都是我派过去带你的,不然当年你连博士都毕不了业。

时至今日我早已不再会对这种轻蔑有所反应,以我的能力都会遇到如此巨大困境的情境,我完全确信换旁人来,只会跌落的比我更甚。我想说相比我这个要走的人怎么想你,什么人会在你耳边拿这种捏造的事来嚼舌根才是你更应该关注的点,会是谁呢,想一想也不难猜到。但转念一想那又怎么样呢。我说:

柴海伟:黄俊宇老师完整的指导了我硕博士时期,他毫无疑问当然是我的老师。但我也在PIMS这么多年,你当然也是我的老师。这不冲突。

罗老师:你这么说还差不多。你之前说我在边缘化你,我不是在边缘化你而是在培养你。我到今天还能找到一年前的聊天记录,我问你要不要学人工智能,你说你要学,我才让你去学的。

柴海伟:「我没有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看团队安排的细节已经给出了答案。」

罗老师再次重复了以前说的话:你的事情我只能说很遗憾。你和罗书璇是始于颜值,终于现实。今天你不是我的女婿了,但还是我的学生,还是我孙女的爸爸,所以我希望你好。

柴海伟:「无言」

罗老师:我很多次劝他们说把钱还给你,但是你要把小孩的姓改姓罗。

这就如同用我的东西来换我的另一样东西一样可笑:我不接受。这样我还会好受一些。

罗老师:你不要太动肝火,长期生闷气对身体不好,我之前就是。现在你才30岁,感觉身体还好,等到你到40岁就会感觉身体机能下降,力不从心了。

柴海伟:「无言,我在静静地听」

罗老师:「罗老师开始没完没了的说起团队的事情,说我离开之后他把CT方向模块化拆解成几部分,谁谁谁在做哪一部分,做的不错云云。」

柴海伟:有一天我还会把CT捡起来的,我最开始学人工智能很重要一点就是为了融合提高CT技术能力。

罗老师:那是啊,你弄了那么多年,基础理论都在,捡起来也容易。

罗老师:「罗老师又开始说起他现在已经不那么骂人了,对学生都是以培养为主,说些什么难听的话也是为了引导。又说给哪个哪个贫困生发了多少多少钱啊,诸如此类。」

柴海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不会找你的麻烦。一方面,我确实是在PIMS成长起来的。

罗老师:是的,你当年刚来的时候就跟流氓一样,你现在也当大学老师,没有一个老师会喜欢你当年那个样子的。

罗老师稍迟疑了一会儿,不知是在和我说还是在呢喃自语:PIMS确实锻炼人。

柴海伟:另一方面,我现在唯一值钱的不过是我的人格而已,我不会为了找你的麻烦把我的人格丢了。

罗老师:你找我的麻烦我也不怕,大不了我就回美国去。忠于我的学生也很多,会有我的学生给我报仇的。

一阵沉默后,罗老师又端倪起我来,说:你比张抑扬男人多了。

2020年,张抑扬同我一样经历过一次硕士毕业,在他的硕士毕业答辩会议上,我坐在角落旁听,罗老师当着各单位评委专家和同学们的面对张抑扬盛赞道「这是我最聪明的学生!」那时的我连带CT方向已经被冷落多年,我曾经十分艳羡。再后来我一度渴望也有这样的评价,但我唯一一次听到这样的点评却是在罗书璇老家办婚礼酒席时。我在一众叔伯辈的宴席上敬酒时,罗老师似乎有些勉强地向大家介绍道「这是我最聪明的学生。」不是在工作场合而是在这种场景蹦出的这句话,简直让我哭笑不得,连这句话的魅力都褪色了几分。

时至今日,罗老师也许终于能意识到刨去裙带关系这层面纱我也不差吧。多年来我永远逼迫自己做到无可挑剔,因为裙带关系而被怀疑,所以必须更卓越。连做人我也决不要再有瑕疵。也许终于觉得我也不差了吧。悲凉感油然而生,我终于无法支撑一直强装的气势,漏出落寞的眼神。为了眼泪不被察觉,我赶忙转身准备离开。

刚打开门正要迈出一只脚出去,我回过头去看他最后一眼,他竟勉强挺直了身躯,但没有站起来,朝我竖起了大拇指,看起来却有几分老态。竟然连他也会老去吗?我一时恍神,想起大四的春节后我刚刚回到PIMS开始博士生涯时,黄佳伟师兄某天晚上交给我一份文献,要我读完第二天组会上给罗老师汇报。我早已忘记那是一篇什么文章,只记得是一种非主流的X射线诊断技术。我完全没有看懂,随后在交大办公室三角区汇报时讲的稀烂,刚从北京出差回来的罗老师大发雷霆,把我在三角区的讲台上骂了至少有20分钟。似乎我的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发挥了作用,嗡嗡作响,让我完全屏蔽了他的声音。我很清楚他是在数月之后才得知我和罗书璇的恋人关系,因此那时是对一个初来乍到的本科生的纯粹恶意而已。那时他如同一头健硕的雄狮,似能吞噬一切。以某位博士后为代表的佞臣们和张抑扬、黄佳伟等诤臣们统统围绕在他身边摇尾祈怜。后来佞臣们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潇洒离他而去,诤臣们都在恰当的时机被雄狮的利爪和咆哮喝退,惨淡收场。而只有我,在本该被喝退时,被他的爪牙团团围住,最后被撕的粉碎时方才脱身。想不到这头健硕的雄狮有一天也会老去吗?

最后附上 Sheryl Sandberg 与丈夫的结婚誓言:

I take you to be mine in love. I promise to love you deliberately each day, to feel your joy and your sorrow as my own. Together, we will build a home filled with honor and honesty, comfort and compassion, learning and love. I take you to be mine in friendship. I vow to celebrate all that you are, to help you become the person you aspire to be. From this day forward, your dreams are my dreams and I dedicate myself to helping you fulfill the promise of your life. I take you to be mine in faith. I believe that our commitment to each other will last a lifetime, that with you, my soul is complete. Knowing who I am and who I want to be, on this day of our marriage, I give you my heart to be forever united with yours.

我将你视为我的挚爱。誓言每天都有意识地爱你,把你的喜怒哀乐视作自己的喜怒哀乐。我们将共同建立一个充满荣誉和诚实、舒适和同情、学习与爱的家庭。我将你视为我的朋友,誓言赞美你的一切,帮助你成为你渴望成为的人。从今天起,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我致力于帮助你实现你的人生承诺。我确信你是我的。我确信我们对彼此的承诺将持续一生,有了你,我的灵魂才是完整的。此刻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想成为谁,在我们结婚的这一天,我把我的心交给你,愿我的心永远与你相结合。

言语将尽,又怎诉一声叹惋,隐隐作痛,不过是回声依稀。在我的青年时代,我曾尤其钟爱「哪吒乐队」的一张专辑「他在时间门外」,他们的歌像针一样刺向年轻人悲伤的心脏,象征着不屈,象征着反抗,象征着永远挣扎彷徨着奋不顾身横冲直撞。我如同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自刎谢罪一般,演绎了一场社会意义的自杀,割舍了我所谓的家庭、多年的噬人爱人、我刚刚诞生的女儿、我热爱的研究方向和我的学生、我过去的事业和我所有的积蓄,一度我仅存的只有我的身躯和残存的信念而已。我期望以这场社会意义的自杀洗刷我过去的罪孽,以这场鲜血淋漓的轻盈救赎我破碎的灵魂。

从机械馆走出来时,成都刚刚迎来冬日过后的早春,罕见的阳光正穿过门外的枝丫。我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感受到一阵近乎虚脱的眩晕。回头看向那栋老旧的机械馆,它依然矗立在权力与算计的阴影里,而我,终于把自己还给了自己。若是还有什么亏欠,只有我刚刚诞生的女儿。待到她长大成人时,我从未奢望她能记得我,我们的人生此刻注定歧途。但只要她建立了健全人格,也终将理解我在这场天罗地网的死局中弃子求生的决绝。她所谓的父亲再别无他法了。

今天,人类基因组计划启动已逾20年,从人类第一次解读个人基因组信息,到为特殊病人进行个性化全基因组测序,再到大规模高通量测序的实现,可谓翻天覆地。高通量基因组测序已将二十年前人类基因组计划耗资30亿美元完成的事情降至数千人民币「数据」,大规模GPU超算阵列的普及「算力」,后Transformer时代日新月异的算法革新「算法」,今天,黎明前的拼图似乎日趋完备。通过基因组编辑等新的技术手段,人类将实现延缓衰老,甚至让老化的细胞年轻化;作物的选种育种效率将得到数十倍的加速;大多数困扰人类的疾病,从心脏病到神经退行性疾病,都将减少甚至消失。这些前沿科学话题也是当下人们所描绘的一个愿景,但它的到来似乎真的已为时不远。即便我不能在此有所突破,仅存的信念也一定要我凑到最近前,亲眼目睹那黎明破晓的时刻。